「棋局天下」003-昆仑来客

沈惊鸿上昆仑，不是一个人去的。
赵叔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，车夫是临安城最老实的赶车人，对车中人的身份一无所知。车上除了沈惊鸿，还有三只木箱——一只装着换洗衣物，一只装着棋盘棋子，最后一只，装着她亲手伪造的"天机秘录"。
马车出临安，沿官道西行。
第三日黄昏，过青石岭时，路被堵了。
六个人。
清一色的灰袍长剑，站位呈品字形将官道拦腰截断，剑鞘上刻着昆仑派标志——一轮雪峰朝阳。
为首之人三十出头，面容冷峻，身形修长，正是昆仑派二弟子赵云山。
"沈姑娘。"赵云山抱拳，不卑不亢，"家师听闻姑娘欲上昆仑，特命在下前来迎接。"
沈惊鸿掀开车帘，看了他一眼。
赵云山是她计划中的重要棋子。此人剑法在昆仑派仅次于陆沧海，性格沉稳谨慎，是陆沧海最信任的弟子——也是最危险的人。
"赵大侠客气了。"她微笑，"不知陆掌门何时有空见我？"
"家师已在半山亭候驾。"赵云山侧身让路，"请。"
马车继续前行。沈惊鸿放下车帘，眼中笑意淡去。
半山亭候驾——陆沧海这是不打算让她上昆仑主峰。在半山亭见客，是昆仑派对待身份不明之人的惯例，既不失礼，也不让对方深入腹地。
"谨慎。"她在心中给陆沧海记了一笔，"不愧是活了五十年的老狐狸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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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山亭建在昆仑山腰一块突出的平台上，三面悬崖，一面石阶，亭中石桌石凳，亭外松涛如海。站在此处可俯瞰来路，却看不到昆仑主峰的布局。
陆沧海果然老辣。
沈惊鸿下马车时，陆沧海已经坐在亭中了。
他比传闻中更瘦，灰袍裹着单薄的身体，面容铁青，手边放着一柄无鞘长剑。剑身通体银白，寒气隐隐——那是昆仑镇派之剑"霜寒"。
"沈姑娘。"陆沧海起身，目光如鹰般锐利，"久仰。"
沈惊鸿还礼，不急不缓地在石凳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石桌，桌上空无一物。
"陆掌门亲自相迎，沈某受宠若惊。"
"姑娘昨日在临安一指震退刺客，老夫若不相迎，岂不是失礼？"陆沧海语气客气，眼神却不见丝毫笑意。
沈惊鸿不接话，从袖中取出那卷"天机秘录"残卷，放在石桌上。
"这是九转玲珑心的第一份线索。陆掌门请看。"
陆沧海伸手去拿——
他的指尖刚碰到古卷，沈惊鸿的手忽然按在了古卷另一端。
两人目光交汇。
"陆掌门，"沈惊鸿声音轻柔，"看可以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"
"请说。"
"二十年前，昆仑派参与围攻沈家堡——"她一字一句，"陆掌门可还记得？"
空气骤然凝固。
山风呼啸，亭中松灯的火焰猛烈摇晃。
赵云山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，六个昆仑弟子的剑同时出鞘半寸。
陆沧海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鸿，半晌，缓缓道："沈姑娘与沈家堡，有何关系？"
沈惊鸿与他对视三息，然后松开了按在古卷上的手，笑了。
"没有关系。只是听闻沈家堡当年号称江湖第一庄，好奇罢了。"
她退后一步，将古卷完整地推到陆沧海面前。
"陆掌门请看。"
陆沧海没有立刻去拿。他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，久到赵云山都微微变了脸色。
终于，他拿起古卷，展开。
古卷上绘制着一幅地图，标注了苍梧山的地形，以及九转玲珑心可能藏匿的三个位置。地图右下角盖着天机阁印章，墨迹陈旧，确系古物。
陆沧海是识货之人。他反复看了三遍，眼神越来越凝重。
"这份地图……只能确定三个大概位置？"
"不错。更精确的方位，在第二份残卷上。"沈惊鸿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，"而第二份残卷，在天山派手中。"
陆沧海眸光一闪。
天山派。他的老对手韩如霜。
"沈姑娘的意思是——"
"我什么意思都没有。"沈惊鸿放下茶盏，起身，"我只是提供线索，至于各派如何行动，与我无关。"
她走到亭边，背对陆沧海，望着山下暮色。
"不过陆掌门，我倒有一言相告。"
"请说。"
"九转玲珑心出世在即，江湖中人趋之若鹜。但世间宝物，从来都是祸福相依。"她微微侧头，侧颜在暮光中如玉雕一般，"当年沈家堡号称江湖第一庄，何等风光——最后呢？"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提裙走下台阶。
"沈姑娘留步！"陆沧海起身。
沈惊鸿脚步不停，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——
"陆掌门，棋局已开，您已经落子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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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驶离昆仑山脚时，赵叔赶着车，忍不住问："小姐，您方才提沈家堡，不怕他起杀心？"
"他不会。"沈惊鸿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神，"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第二份残卷在哪里。杀了我，线索就断了。"
"那您还告诉他第二份在天山派手中……"
"他本来就会去抢天山派手中的线索。我只是让他以为天山派有第二份残卷，这样他就会优先对付天山，而不是查我的底细。"
赵叔沉默片刻，叹道："小姐这一步棋，是一石二鸟。既挑起昆仑与天山的冲突，又转移了陆沧海对您身份的注意力。"
沈惊鸿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昆仑山影。
"赵叔，这只是第一步。"她声音很轻，"昆仑和天山先打起来，其他五派才会坐不住。一池浑水，鱼才好摸。"
马车消失在暮色中。
昆仑山上，半山亭内，陆沧海独立亭中，手中紧握那卷古卷，目光沉沉。
"师父，"赵云山上前，"此女身份可疑，要不要——"
"盯住她。"陆沧海打断他，"不要打草惊蛇。另外——"
他将古卷收入怀中。
"传令下去，昆仑弟子即刻增援苍梧山。天山派若敢抢先一步……"
他抬眼望向北方天山的方向，眼中杀意凛然。
"休怪老夫不留情面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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